走到溱潼十八里

头条 2023-03-10 02:12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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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转自:泰州日报

□费振钟

走到溱潼十八里

我们那些分散在里下河地区的村庄,都有一个它们依托的市镇,多少年了,这个市镇便成为这些村庄的中心。我们常常会说,到镇上去,一定是说某个具体的市镇。所以,假如这一天有谁到溱潼镇去,在我们村庄,不必直接说出溱潼两个字,都知道去了哪里。溱潼镇成为我们东下河几十个大小村庄的中心,仿佛从千年以前就遥遥开始了。

六岁那年,春天的夜,祖父带我去溱潼镇。祖父雇了一只小帮船,子时从穆家堡诊所出发。我从床上被叫醒时,迷迷蒙蒙,只听祖父说,我们到溱潼买药去。祖父每年春秋两季,都要往溱潼镇上的中药行进药,这回他要专门带我去见见溱潼的样子。也许祖父认为我应该知道有个溱潼了。这很重要吗?我不知道。反正,船沿着老唐港河向南边走过去时,星光中河水缓慢的声息,让我第一次生出关于溱潼的想象。

凌晨,我们的船转过一道河湾,驶进一片大水。晨曦初现,水面上升起的雾气,渐渐化开,船头右侧,分明浮出一座大镇子,那些青砖瓦房上凤翅一样的角山,层层叠叠展示在水云之间,有点真幻莫识。直到踏上安静的河码头,从北小巷走进去,听到第一声响亮的吆喝:倒马桶啊,我们才真实地走进了溱潼的市声。1964年,我对溱潼的记忆,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惊异。

过五年,祖父失去了他的诊所,我随祖父回我出生的顾庄徐家村。没有了诊所,也就不会再去溱潼进药。但我已长大,能够自己到溱潼,何况我还有更多到溱潼的理由。我的一支钢笔坏了。这支钢笔来源我父亲,父亲在我读初中时,把自己这支1948年上海生产的依金笔送给了我。这支钢笔的重要性,显然要求我必须到溱潼镇寻找专业修理。我相信那儿一定有一位手艺高明的修理师,可以把它修旧如新,而不能随便交给那个背着简陋的小木箱,老在我们乡村学校转悠的王驼子。

从我们村庄东头杨木桥开始,往南步行到溱潼镇,行程差不多是一条直线。这条线连接了多少村庄我记不清了(现在这些村庄都还在吗),古代的行程按“里”计算,“里”是村庄单位,走到溱潼十八里,莫非有十八个村庄?不管怎样,由于有这些村庄,到达溱潼的路程被分解成一段一段的,每走一个村庄,都会觉得到溱潼离我如此亲近,它就在下一村庄的前面。事实上,穿行于村庄之间的感受,又何止这一点,只不过当时我未能完全领会,也许当我们有一天失去步行能力时,步行的意义才会以身体记忆方式释放出来而为我重新认知。

当日午中,我怀揣那支重要的钢笔,穿过最后一个村庄姜家庄,来到溱潼北大河。这条河也就是六岁那年我与祖父乘船到达溱潼镇时见到的大水,它属于里下河地区主要水道泰东河。泰东河东西连通东台与泰州,明清时期用来运送兴化、东台十三个大盐场产出的海盐。因这条河的繁华,溱潼镇才有数百年的兴盛。北大河上,设有渡船,渡资五分钱,一般渡河只需二分钱,只在溱潼北大河这样宽阔的河面上,才会有这么高的渡资。当我花费了进入溱潼的第一笔钱后,关于溱潼渡口与渡船,后来不定期地出现在我的许多梦境里,反而对于修理钢笔这件大事却不甚了了。至于怎样在麻石街上一座眼镜店或一座茶叶店旁边,找到那个精修各种自来水笔的铺子,怎样看那位镇上著名的修理师,用如此精密的手挫打磨笔尖,以及从他手中接过修好的钢笔时,怎样对他的尖削灵巧的手指发出由衷的敬佩,所有这些也都湮没尘灰不见遗痕。

再后来,我到溱潼镇的次数多起来,亦如我们村庄里的女人和男人,会为一条遮太阳的方巾或者一顶织贡呢帽子,花去一整天时间到溱潼走一趟。这是我们乡村的习惯,也是我们乡村的秩序,里面隐含着我们对生活的某些念头和希望。与我们村庄所有那些男人女人们一样,尽管我年纪尚小,但这些念头和希望也会时时盘绕心里。譬如,新麦登场后不久的一次,我到溱潼镇,专为那里的草炉烧饼。

说实话,我生活在物质贫乏的年代,溱潼镇上最能吸引我的不是那些布庄,不是那些土洋货铺,也不是热闹的猪市牛市,而是小店里的各种吃食。我那时还不知道后来闻名遐迩的溱潼鱼饼虾球,也不知道溱潼居然有一百多种乡土小吃,单是在镇东街点心店里摞得高高的一种叫“金刚脐”的点心,就让我无比眼馋。在所有的吃食中,烧饼是离我们最近的食品,我能够觊觎并且有钱可以购买的吃食,也唯有烧饼。溱潼的烧饼叫草炉烧饼,做法特殊。烤烧饼的炉子高达两米,炉中开大过一围的膛口,专烧麦秸草,打烧饼的师傅为一壮汉,上身赤膊,探身入炉,将烧饼贴在炉壁四周,每贴一饼,快捷如风,等到一炉贴完,却也汗珠满面了。我不单单为草炉烧饼,也为那个穿越在火焰里的烧饼师傅,总觉得他的简单劳作中透出一股英雄传奇。那天我立身西大街当街的大炉旁,出神地看着麦秸秆燃烧起来的金黄色火焰,听着烧饼表面在火焰中发出微微的噼啪声,目击那位上身被炉火烤得通红的烧饼师傅的举手投足,随着炉火中迸裂的浓烈麦香,忽然涌上一阵无以名之的感动。我想到了村庄的麦地,想到了夏日阳光下随风滚动的麦穗,想到了在麦地收割的乡亲们,和我一般大小拾麦穗的孩子,心中升起一种崭新的欢乐。这样的欢乐,在我们那个憋屈和压抑的时代如此罕有,现在却实实在在充盈内心。由于这样的欢乐之情,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,买了十个烧饼。

最后一次步行到溱潼镇,在1974年。这次不是我一个人,还有五位高中同学。自从我们六个人在学校结盟为友,早就谋划要到溱潼镇拍一张合影作为见证。高中毕业前一个星期,如往常一样,我们走过所有通往溱潼的村庄,再从溱潼北大河登上渡船,来到同学中一位亲戚家里。这是镇子中间一座老院落,院子里有一棵经年生长的黄杨,还有一些小花木,同学的亲戚是位上了年岁的老太太,同学叫她大姨妈,出来招待我们吃中饭。饭后,我们六个人先去照相馆照了相(是不是叫红星照相馆呢?),并要摄影师给我们的合影写上“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”。然后,我们再去溱潼中学,这是一所让我们一直暗中艳羡的老中学。溱潼中学在镇南边的溱湖边,那里有一片更大的水,穿过长堤柳荫,看到校园里如我们一般大的学生,说到刚刚题写过的“风华正茂”四个字,我们几个都为自己出身公社农村中学暗自惭愧。从溱潼中学回头,我们在镇电影院周围闲逛,等候晚上第一场电影开映。那天放映的电影是《南征北战》,我们看烂了的影片之一,但那么大的电影院,那么高的屏幕,尤其是那么亮的电光,对我都是第一次,所以我从头到尾都十分兴奋。看完电影,回到大姨妈家,老院子里安静地亮着电灯,大姨妈戴了眼镜在灯下一边看书报,一边等我们回来关门。我们在西房一张大木床上睡觉,六个人挤在一处,床上有十二条腿,一觉到天亮,众人的腿都压麻了。从溱潼镇回来,毕业典礼那天,收到照相馆寄来的合影,六个人三坐三站,脸上由于加了薄彩,都唇红齿白。我们再次重申盟约,以后的日子要互相关照。这个盟约成为与溱潼有最大关联的唯一文本。

三十多年过去,我再没有到过溱潼,更不用说步行了,通往溱潼的乡村土路已完全改变,询问溱潼北大河,依旧还在,水面不如以前辽阔,摆渡船也无有影踪了。现在人们从很远的地方到达溱潼,千百里飞车而来,吸引他们的是这里的溱湖湿地,以及“乡野”风景,还有会船一类的民俗表演,当然也还有一个老镇子能够保留下来的历史陈设。人们和这些缔结了一种新的普遍关联,叫做“乡土情怀”。它与从前我们村庄和我个人与溱潼的关系不同,我在上一个月随众行走溱潼时,在李家老宅一侧,把我与溱潼的关联说与人听,说完之后,才觉得时间阻隔和筛选之下的忆旧,最多也只是一些私事。想到一个诗人的诗句,“那些知道,这里发生过什么事的人,必须让位给那些,所知甚少的人。所知更少的人。最后几乎一无所知的人”。而我自己或许只能这样:“在那淹没了前因和后果的草丛里,必会有人仰卧,嘴里含着一片草叶,凝望着云朵。”

图片/王鹏 龚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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