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路上有没有卢美琳

娱乐 2024-01-21 07:10:56
11阅读

本文转自:解放日报

黄河路上有没有卢美琳

沈嘉禄

■沈嘉禄

这几天在饭局上,每个人都在兴奋地谈论电视剧《繁花》。

老金在小说里借古罗马诗人之口说:不亵则不能使人欢笑。这一点,上海人很有认同感。

有人问我:黄河路上的女老板是不是个个都像卢美琳那么蛮横、那么“喳巴”?

《繁花》小说开头有一番评弹式的铺垫:“霓虹养眼,骨碌碌转光珠,软红十丈,万花如海。”到了王家卫的镜头里,黄河路好像天天落雨,坑坑洼洼的路面倒映着耀眼的五光十色,细高跟皮鞋在浅浅水坑里一钉,为剧情定下基调。依我所见,昔日黄河路确实有这样的狠角色,笑靥如花,翻脸无情。但在小说里,凶,从来不是角色的基本表情;嗲,才是美女的常态。王家卫追求戏剧效果,才让卢美琳冲到前台。

黄河路美食街,1993年后才眉目清爽点。1996年的国庆节前一天,一座雄伟的牌楼在黄河路靠近凤阳路的路口竖起。牌楼等于政府部门交到饭店老板手里的令箭。

后来,我们都看到了,黄河路美食街几十年的兴衰,为上海餐饮业写下一个有力注脚。

1993年前,黄河路上有几家个体户小饭店,就像小说《繁花》里所描写的,“新开小饭店,挖地三尺,店面多一层,阁楼延伸……进店不便抬头,栏杆里几条玉腿,或丰子恺所谓‘肉腿’高悬,听得见楼上讲张,加上通风不良的油镬气,男人觉得莺声燕语,吃酒就无心思”。

要交代一下背景。随着票证时代的结束,米面、砂糖、食油、鱼肉、蔬菜等不再计划供应,个体户的采购渠道迅速打通,虾有虾路,蟹有蟹路,人情社会的关系网密密编织。下岗职工、回城知青都在寻找出路,先解决吃饭问题要紧。从历史上说,在上海的市面上,餐饮业的门槛是比较低的,但客源不愁。浦东开发开放后,各路精英汇聚上海,风云际会,百舸争流,草根阶层自筹资金开点心店、小饭店,比摆路边摊要强多了。于是,有沿街门面房的人先下手为强开起了店,没有的就租房、买房来开店。政府支持这种做法,但前提是开店不能破坏房屋结构、不影响左邻右舍的正常生活。上海女人情商高,能说会道,八面玲珑,场面上的事常由她们搞定,动员左邻右舍签字同意自己开店。住家白天做生意,深夜落市,卷帘门拉下,一家大小挤在阁楼上打地铺。等生意大起来以后,这段经历只有在非常熟悉的朋友面前才会被轻轻一笔带过。

黄河路店多成市,生意火爆,客人要等一两个小时才能落座。谈生意来此插蜡烛,就没有腔调了,老板娘只得向邻居求空间。一般是向上发展,按照当时的房价行情,亭子间30万元、前楼50万元,邻居拿了这笔钱买二室一厅或三室一厅还有多余,居住条件大大改善。也有狮子大开口的,店家难以承受,双方屏煞,装修图纸只好修改。于是,客人就会发现装修一新的二楼大厅,这里缺了一只角、那里转了一个弯。

我认识的一个老板娘有先见之明,小饭店开张之初就满面春风地与邻居搞好关系,节假日送小菜、送水果,递上饭店的七折优惠卡。开饭店要百般迎奉客人,菜肴之外,还要配几道点心。请点心师、搭点心间,成本是明摆着的。她脑子“叮”地一响,请邻居阿姨、阿婆来帮忙,近水楼台先得月嘛。全套设施改进,不能马虎,顺便将邻居家的厨房装修一新,还提供工作服、工作手套等,食材都由店家提供,食品安全与品质都有保障。三丝春卷、八宝饭、葱油饼、火腿粢饭糕、菜肉大馄饨、宁波汤团等等,按需制作,随时更新,从小门送进厨房。这些食材,厨师稍微加热就可登席,家常味道最对客人胃口。

这笔账用脚趾头也算得清爽,不仅降低经营成本,还给邻居增加收入。后来邻居动迁他处后,老板娘念旧,还经常出“题目”给邻居,比如,端午节包两千只蛋黄肉粽,中秋节做一百只八宝鸭,春节做八百份八宝饭……她用这些合时节的礼物分送客户,皆大欢喜。

黄河路上的饭店能从一楼升到五楼、六楼,没有感情投资是不可能做到的。典型的例子就是来天华,老板阮大伟、老板娘缪富珍,半路出家开饭店,请来的厨师是三脚猫,有些菜烧不像,老板娘只好自己上灶。所以黄河路美食街建成初期,都是上海弄堂里的家常味道。来天华一开始也是单开间,几年后成了二层楼,再后来与邻居商量,整幢房子“拆落地”重建,加盖为六层楼,外立面有点Art Deco(装饰派艺术)的意思,建筑面积达到600平方米,可同时接待350人就餐,电梯、空调一应俱全,包房里有卡拉OK。一家店提供就业岗位近百个,一度成为全上海私营饮食业第一纳税大户。

王安忆在《上海的女性》一文中说:“上海的女性心里很有股子硬劲的,否则你就对付不了这城市的人和事。”她还说:“这里的女性必是有些男子气的,男人也不完全把她们当女人。奋斗的任务是一样的,都是要在那密密匝匝的屋顶下挤出立足之地。”在上海的餐饮行业,就有锦江饭店的董竹君、梅龙镇酒家的吴湄、四川波赛饭店(四川饭店的初名)的贺璧特等女老板。王老师的精辟论断,完全可以用来注解黄河路老板娘的群体性格和角色担当。

“人们不禁要问”(小说《繁花》中沪生的口头禅),黄河路上的老板又在干什么?答案是:有的在外采办食材,有的白天炒股票、晚上搓麻将,有的负责拉客户,有的负责公关——拿一瓶红酒在各个包房走进走出敬酒,啥也不干的就只能是“搪瓷七厂”(上海话的“荡荡吃吃白相相”)。

我认识一位胡老板,他与老板娘是中学同学。胡老板是学校文艺小分队的骨干,笛子吹得赛过百鸟争鸣,据说曾得到“中国笛王”陆春龄的点拨。他与同在小分队跳舞的女同学日久生情,相恋相爱直到成家、创业。后来胡老板结交了一些梨园界朋友,并拜在著名琴师门下,他人聪明,京胡拉了两三年就能给角儿配戏。老上海传统,唱京戏的喜欢书画,搞书画的也爱来几句皮黄,我就是通过一位书画家认识了胡老板,去他家蹭过几场堂会。

胡老板有过一个干女儿。他去苏北农村找一个民间制琴艺人定制京胡,在村里认了一个干女儿。那女孩家里穷,孩子多,她从五六岁开始就要干农活。胡老板去的那天,女孩放羊穿过公路时,一头羊被疾驶而过的一辆依维柯撞死了,车子逃了,女孩被父亲痛打一顿。胡老板就跟女孩父亲说,我认她做干女儿吧,把她带到上海去,包吃包穿,供她读书。我见到小女孩时,她已经在上海生活了三个年头,上海话说得没一点口音,她的卧室比当时我们家还大,布置得像童话世界。但听说后来孩子还是被送回了农村,其中又有曲折。

这样的故事,也是属于黄河路的。

the end
免责声明:本文不代表本站的观点和立场,如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!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。

精选推荐

随机推荐